如意灯具店

发布时间:2018-10-30 01:39    

                       如意灯具店

                                           作者刘炯

天气温暖而潮湿,地面,门框和窗户上都是湿漉漉的,我不说你不会想到,这是冬至前的天气。倒错的天气令夜晚充满不祥的氛围,我一时难以入眠,一阵猫叫的声音传进耳朵,那种像婴儿般哭喊的叫春声音。我突然想起什么,一丝寒意闪电般穿过全身,在温暖的被褥里都惊出了冷汗。

为了逃避这不悦的心理状态,我打开了手机,点开QQ上最闹腾的游戏群,我不打游戏很多年了,之所以没有退群是保留这喧嚣社会的缩影,免得心态越来越老。就像长我几岁生于六十年代末的发小红星,青少年时代他几乎称得上我的精神导师,如今则深陷庸俗生活的沼泽,对什么都提不起任何兴趣,“搞鸡巴毛,有什么鸟意思”成天挂在嘴上。现在晚上11点左右,果然一个扬州的年轻人正炫耀着。“刚刚会所出来,爽!”立即几个图片回复跳出,他得意的补充几句,“扬州真特么好,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不过他所指的水包皮已经突破传统意义了,具体是什么?哈,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说实话,自从看了庞贝古城妓院遗址的图片后我有点沮丧,人类在性方面其实没有多少进步。只是80年以后出生的年轻人不必躲躲闪闪,像饭店点餐一样购买,而我们的青春岁月,多是在幽暗的想象中度过。有关往事的记忆总回响着呼啸的风声和链条急促转动的声音,那是红星骑着锈迹斑驳的自行车带着我穿越城区。少人的冬夜,惨白路灯下我们一高一矮斜在雨棚破旧的宣传栏上的影子就像两只吊着风干的腌鹅。寒风中,画着红勾的判决书上为强奸犯定罪的简单描述无边放大着我们欲望的想象。

猫的叫声依然在持续,忘记那只阴魂不散的通灵猫因此变得徒劳。我将手放在松垮的裤裆上,就像青少年时期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猫的女主人柔软的长发和抖动乔其纱下隐现的凸点渐渐清晰,这么多年,身体涌起轻盈气泡的感觉从没有背弃我。

    如意灯具店坐落在延安路上。窄马路边,绿荫茂密的梧桐树枝杈似乎就要伸进店门。店面是两层五十年代建造的公产房,大门两边各辟成两个店面。最靠左的一间甚至都没有拆开外墙,只是在窗台下挂个精修钢笔雨伞的简易招牌,旁边是一家锁行。大门右边就是如意灯具店和一个卖烧饼的。如意灯具店有一个木制的匾额,由小城一位书法名家魏碑风书法写就。店面不大,货架设置就像一个中药铺一样,顶天立地整齐排列的暗红色方格,唯一的区别是没有装药材的抽屉,不同型号的灯管就放在这些方格中。如意灯具店经营的是当时刚刚上市不久的节能灯。所谓的柜台只是一张桌子钉着黑色落地的细绒布和一个可活动以方便人进出的玻璃橱窗组成。桌子上排列的灯光与玻璃橱窗里的橘色灯光交相辉映,那只白色猫和它的女主人就在这片光芒里,骚动着小城众多男人的夜晚。

    在人们的印象中,女主人似乎总是穿着明亮色彩的乔其纱上衣。这种坠感十足的面料,时隐时现饱满乳房上的凸点。即便冬天,她也只是加上一件毛皮的外衣。一些青少年总假装看修钢笔配钥匙或者买烧饼,来回经过灯具店时偷偷朝里窥望。一直猫匍匐在柜台上,平时没精打采。只有顾客来买灯管的时候,它会直起身。那是一只通灵的猫,每当有男性顾客来的时候,能瞳孔缩放几次,胡须微微动了动,迅速判断他们丁丁(当然那时不这么称呼)膨胀时的尺度,然后轻盈地跳进相当尺寸的格子里,那个女人就从这格拿出根管。女主人几乎没有什么废话,“两块钱,”如果男顾客脸上流露出迟疑的神色,“你家适合这样的型号,”她会斩钉截铁地补上一句。有些不服气的人会顶撞几句,“这个型号小了。”女主人也并不多言,终究自己知道自己实力,在她冷漠又带有鄙夷的目光下那家伙也一下泄了气。脸红一阵白一阵嗫喏地说,“那我回家试试,不适合的话我不是退货那么简单,还要找工商局!”那个时候,在人们聚集打扑克吹牛、练习自行车的草滩,或者台球摊,总有买到大尺寸的人被人羡慕,更有买到小灯管的人被大家奚落。也有虚荣的成年男人,装作有爱心的样子,带着煎炸的小鱼来,一边和女主人聊着天,一边抱着猫抚摸着,喂着小鱼,然后乘女主人不注意的时候,把猫对着放置大尺寸灯管的格子做着往上悠的动作。但这一切都是徒劳。那只猫在柜台上雍容地踱着步子,比正常时候缓慢一些,卷曲一会尾巴,似乎以某种优雅的姿态对美食的感谢。猴急男人心此刻扑腾腾加速跳动,巴望着它积蓄力量,跳进大尺寸灯管的格子里。可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让女主人淡淡的笑了笑,拿起一支本该属于他的灯管。

“昨天晚上我去延安路了。”初二寒假的一天中午,我们吃过午饭来到刚刚换了水的澡堂子。坐在大水池台阶上他忽然冒出这句话。根本不用提起灯具店的名字,延安路早已是我们之间隐秘的默契。

“怎么样? ”我有点激动的看着他。他的眼神在澡堂子的雾气里显出迷蒙的色彩,说话声湿漉漉的,在无人的澡堂里带着空洞回音。“哪个男人灯管盒子上用圆珠笔画个勾那就可以晚上去搞她。”他咽了下口水,“我昨天下午打台球的时候听见有人买到了。”

“那你都看到了?”

“没有,”我有点失望。“不过我看到更刺激的。”他突然眼神放光,急切说着,“她把亮的灯管装上避孕套,插着自己的身体下面。”我蹲着池底,全身浸在水中一动不动。我看见过手掌捂住手电时手指间红色的缝隙,因此我的脑海出现了灯管进入身体后网状细小神经在腹部红亮的画面。水汽凝结在我震惊的面孔,在抬手擦拭滑过皮肤的水滴时,看见一根胡萝卜在红星两腿间缓慢浮起。“她奇妙的叫声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还有那只猫,跟婴儿哭一样的叫。”现在回想起来,这是否他的性幻想不得而知,可当时因热水浸泡心率加速,红星的描述更让我神魂颠倒,禁不住也看看自己的两腿间。

“唰!”我一激灵,是红星飞快地撩起池水泼在我的脸,他嘎嘎干笑了两声,“看个毛,你还没有发育呢。”

确实, 那时我的身体尚未发育,但与红星的交往却使我的意识先于身体发育了。在新学期报名和正式上课之间那个无所事事的下午,我拿起准备好的两块钱压岁钱来到延安路。我先站在修钢笔的窗户前假装聚精会神地看老头修钢笔,其实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脑海里一次又一次酝酿走进店后说的第一句话。 终于,我做好了精神准备,尽管心跳加速但总算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进了如意灯具店。那只猫在我走近的瞬间在柜台上站立起来,幽蓝虹膜上黑色瞳孔紧盯着,我被猫眼复杂的谜色看得心惊肉跳。只一小会儿,它就又懒洋洋地扒在玻璃柜台上,并没有如传说一样,跳入装有灯管的方格。女老板看了看猫,随后站起来一只手臂搭在柜台伸出另一只手抚摸着猫,微弱的“唰”一声,披肩的长发因为重力缎子般滑到脸的两侧,微笑看着我说,“买什么吗?”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身体里膨胀起来,逼迫着几乎难以呼吸,我不得不用力,爆发出一种金属刮擦的声音:我买灯管。 女主人淡然的笑着,“小朋友,你弄不清楚什么型号的,还是让你家大人来吧!”我似乎找不到辩驳的理由,哦,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急急转过身走出了店门。

不成功的购买经历唯一的收获,是我近距离观赏到让小城男人魂牵梦绕的女主人,她披肩的长发,鹅蛋脸,中等肤色却光洁,笔直的鼻梁,眼皮稍微浮肿,眼角稍微往上吊着,闪动着难以言喻的妖冶气息。她声音温柔,说话时厚厚的红唇挪动,细密竖向的唇纹水波般荡漾,给予我身体欲望勃发的气泡。丰富轻盈的气泡感不费吹灰之力占有我随之到来的青春期夜晚,同时演化成众多的版本,有时买到包装盒上用圆珠笔画一个勾的灯管,有时在某个湿漉漉的夜晚走进小店后面女主人的房间。

我的身体和智力在新学期开始后突然有了巨大的变化,下象棋红星再也不能让我棋子了。接踵而至的漫长暑假正直荷尔蒙旺盛的时期,现在的同龄人总会被这样那样的培训班挤占,那时我每每潦草做完暑假作业后就陷入无端的烦闷与毁灭性之中。我依然记得那是一个夏天多云的下午,看了几页棋谱后,智力获得的快感就充斥脑际,我决定立即找红星进行一场对弈。当我一路小跑来到单位为他们家租住的工农旅社时,他的父母已经上班了,而他也不在家。我就在那个寂静的长廊里走来走去,心中茫然若失。我到走廊尽头卫生间里小了一个便,洗手时看见水泥洗脸台上玻璃罐头瓶里养着的小乌龟,这是我从附近邻居家偷来送给红星的。为什么偷,现在根本无法为你解释清楚,之所以送给红星也只是担心被邻居看见。我将玻璃瓶放在水池里,开始摆弄这只乌龟。小乌龟整个身体缩进壳里,渴望一场对弈的情绪此刻突然就有了着落。那个下午极其安静,内心也是安静的。我像开瓶盖一样来回旋转着乌龟,终于掰开了乌龟的壳,血流出来,有点刺目,让人不悦。我拧开水龙头,漏口的水流从红色渐渐到无色,内心又恢复了安稳。在随后的肢解中我索性不关上自来水,水流实时清洁着手上血迹或内脏杂物,异常的难以言说的快乐就这样在内心和手上流动,不知何时,红星已经靠在了卫生间的门框上,“你在干什么?”

我吓得一抖,是啊,在干什么呢!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干。“妈的,老子逗它玩他却咬我一口,”我终于虚构了一个站得住脚的动机。他搂苍蝇似的一挥手臂,我头皮立即又麻又疼,“ 你小子现在真狠。找我有事吗? ”“嗯,下棋。” 那好,他从房间端起一个小方桌放在走廊靠窗位置,“自己拿凳子”,对我说完又从房间拿起木质棋盘和棋子搁在桌上。手上的安宁和快乐一直在对弈时延续,下棋的思路也因此澄澈清晰。我第一次发现红星跟我下棋时面色凝重,咔嗒咔嗒不断捏着手指关节,偶尔还抬起手挠着自己的头皮。尽管最终结果我也只赢了一局。但这一局是里程碑式的,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接近真正的男人。

如意灯具店的念想在这个夜晚再次被勾起。 我挑选了一个大雨滂沱的午后,这样的天气不仅人少,茂密的林荫里,人们顶着雨伞视线也是模糊的。在隔壁烧饼铺散发的香气里,我安静走进如意灯具店的店堂。今天这里只有细绒布桌上的一盏白灯亮着,大雨和树阴遮蔽了夏日光线,暗红木格高耸的店堂显出神秘的清幽。喵呜,玻璃橱窗上的猫轻轻叫了一声,仿佛在叫它的主人。女主人抬起了瞌睡的眼皮扫了我一眼,又看着那只猫。白猫在玻璃柜台上,悠然地踱步,两条腿骨因此在背部柔软的皮毛上形成交错高低的鼓包,谜色的眼睛一会看着灯光一会看着我,瞳孔跟着变大与缩小,嘴上的胡须微微翕动。这个时间长的超乎想象,我因此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它粉色的鼻子忽然皱起蠕动几下,女主人显然忘记了我曾经来过,而这只猫肯定嗅出了熟悉的欲望。滂沱大雨之声和雨滴密集砸在树叶上的声音淹没了如意灯具店,漫长的等待中我昨天积攒的自信渐渐消逝,我不敢看猫和它的女主人,低下头,手中雨伞的伞尖正一点一点滴水,滴在如意灯具店灰色的水泥找平地面。

喵呜,猫又叫了一声。我看见它掉转身,面向中药铺一样的格子跳跃而去,我的欣喜在心里一颤。始料不及的是,它跳进的那个格子里根本没有灯管,只有顾客顺手留下的坏灯泡,灯泡玻璃上有明显污渍和烧黑的痕迹。这猫也没有跳回橱窗,而是掉过身坐了下来看着,左边胡须动动,右边胡须动动,有一种轻蔑与嘲讽。女主人似乎觉察到异样,站起来摸摸格子里的白猫,转向柜台。这次我终于看清粉色乔其纱衣服下的凸点,丰富梦幻的气泡开始身体中游弋,于是我用雨伞挡在两腿之间。她红润的嘴唇蠕动起来,一种让人酥软的声音响起,“我想起来了,你来过的,你不是真的想来买灯管吧!”我不敢正视她妖冶的吊眼梢,现在确实长高了,隔着柜台低头可以看见她短裙和白皙的小腿。于是,节能灯管进入她身体的想象图景转移了内心的恐惧。这让我安静,安静下来的我有一种可怕的力量。我又抬眼看了一下还没有跳回柜台上的白猫。它仍然是那种懒散与不屑。我的短裤都要胀破了你测量不出来吗?我愤怒的想,同时一个毁灭性的报复计划在脑海渐渐成型。

经过几天的观察,我发现这只猫在黄昏少人的时候经常会跳下柜台,来到店外玩耍一会儿。我用捕鼠笼捉了一只小老鼠,饿了两天,在来延安路前喂上毒饵。夏日黄昏的延安路缓慢恬静。为了便于实施计划,我带了一把钥匙在锁行复制。那只猫终于出店,我把墙角一直用树叶遮挡的鼠笼中那只小老鼠放出来。那时毒性已经发作,老鼠的步伐很慢,猫很快发现了它,爪子搭在它身上饶有兴趣的来回拨弄。我从年轻的锁匠手中接过钥匙就往回走,途经如意灯具店门口也没有朝里张望,就这样错过了最后看一眼女主人的机会。我走得很慢,指甲刮着新钥匙生涩的齿纹,耳朵用心听着,透过树叶缝隙的夕阳金网一样身上游动,稀疏的市声中,我终于听见老鼠惨叫的声音。猫最终的消息还是红星告诉我的。“妈的,”暑假即将结束前的某天他突然拖上我,跑到一个山上,点起一颗鹿茸牌香烟,直到吸完才开始说话,“哪个混账东西,用毒老鼠害死了那只神猫。那些挫人王八蛋都敢去买大号灯管了。”

“哦。”我极其冷静的回应。“那样生意好多了。” 那种冷静穿过岁月让现在的我感觉冰冷。

“如意灯具店关门了。” 他咆哮起来,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关门了?为什么? ” 我讶异地问。

 “我怎么知道,妈的!”

 此后一段时间我陷入一种长久的失落,实在想不通死了一只猫那店就关门了。

冬至那天,天气仍没有冷下来,但好歹收了湿漉漉的水汽。我在黄昏时候来到延安路,十余年来,茂密的梧桐树被移走了,道路被拓宽,说不清是逃避还是真的忙碌,这条路我来的很少。修钢笔雨伞的小铺不用说注定消逝。因为毗邻老街旅游景区,这条路做烧饼的多了几家,谁是如意灯具店隔壁那家我也懒得考证。旧式公产房变成商住房,沿街是更多的店铺。夹在茶叶店眼镜店足浴店之中,我看见了锁行。信步走去,还是那位老板,人老了但店堂比以前稍大,玻璃柜台上摆着新式工具,三面墙上整整齐齐挂着各式锁和未磨的钥匙片。其中靠右的那面墙用黑细绒蒙着,精心挂着高档锁具,这种摆放使我想起如意灯具店的店堂陈设。况且锁行的灯竟然也是一盏节能灯,对往事的追忆让我有点信口开河,“你这节能灯不错,是不是如意灯具店的。”

“哎,还真是。”他仿佛遇见了老熟人。

“你这灯管尺寸蛮大的。一般人买不到的。”我说。

“那是。”老板露出骄傲的神色,“那只猫看了……”刚想继续说着什么。旁边一直低头看手机的老板娘忽然一拍桌,吓了我一跳,“你不是说不是买的?”“对啊,我就准备对他说是修锁抵货的。”“那你说什么猫?”哎,我赶紧抛下自己惹下的纷争,继续往前。现在我忽然意识到如意灯具店关门极可能就是那只猫,女主人丧失了裁决的力量,必将导致小城压抑许久的报复性骚扰。

延安路上现在最多的是电瓶车行,各种品牌各种款式,漂亮的样车搁在人行道上,不时有顾客试驾。慢车道总有汽车驶入停靠,我必须等待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跳下车关上车门,徒步因此曲折,零碎。走着走着,一种浓烈的悲凉忽然猛袭而来,过去的延安路和现在的延安路,它从来都没有属于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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